摘要:
飞将上那张带着轱辘的床,我的身手很是敏捷,甚至带着些许调皮,周遭的气氛瞬间被搅得轻快了几分。亲人们依次用手拍拍我的脸,对我微笑,却无言语。
仰面朝天。以“躺”的姿势经过人群是我不习惯的,也是我不喜欢的,所以我抢先关上眼皮——拒绝任何目光。我感觉自己游过长长的走廊,进电梯,下降,出电梯,再依次游过几道宽宽窄窄的门。我听见有节奏的“刷拉,刷拉”的脚步声,那声音来自推着我的人——她们穿着胸前印有“手术室”字样的倒穿衣,鞋子上套着塑料袋。
停在空气清凉的某处,觉得安全了,我睁开眼,眼球撞在一个干净的圆润的男人的下巴上。他感觉到我的目光,一边继续推着我走一边轻声问一些无需答案的问题,语气很职业,却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着惊吓的小动物。
最终停泊在一个位置,数张只露着眼睛的面孔向我围拢过来,我接受着镇静剂一般的注视——平和而宁静,我回复以镇静剂般的微笑——从未紧张,既然必须把自己全盘交出,就索性当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好了。她们有的给我戴上和她们一样的塑料帽子,把头发全部束进去;有的揽过我的一只胳膊,熟练地寻找血管……其中一个惊讶于我的年龄与面容之间的差距,谨慎地再三核实我的身份。清楚地记得她说:“怎么可能呢
看起来还是个小女孩!”我心里很是受用了一下,想这必不是客套——此刻,我是一根多么纯天然的老黄瓜啊,别说刷绿漆了,连黄瓜皮都被剥得一干二净。我发觉自己的心在大难临头之际,依然那么女人气的虚荣着,看来真是病得不轻。
然后我睡了,准确地说我“醉”了……
我想大喊却喊不出来,像偶尔午夜的惊梦,憋闷得醒了,我很渴!又试着喊了喊,感觉到胸口剧烈起伏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我有点绝望,更有多些委屈。我企图用眼神来求救,用力把眼睛睁得很大,尽量让眼珠高频率转动。有人注意到我,说:她醒了,可以撤掉呼吸机了。
啊哈,真是舒服极了!我大口大口地饮着空气,力所能及地将其吞咽至身体的最深处。我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,我说我想喝水。“明早才可以。”答案很肯定,我愈发地渴起来。
我格外清醒,不用特别去思考,就明白自己是在术后监护室里。下意识地我动动手臂,才发觉它们分别被绑在床两边的侧帮上,我瞬时惊恐万分——可以捆住我的脚,可以按住我的头,甚至可以掐住我的脖子,只是,不能绑住我的手——头发乱了我要理理,耳朵痒了我要挠挠,有陌生人过来我要掖好被角……随即,我感觉无数小虫在我脸上蠢蠢爬行,我开始挣扎。白衣天使终究是善解人意的,很快将我松了绑,只说,千万不要乱动。
我兴奋于挂在遥远墙角的一只钟,我用5.0的好眼力看清时针指向三点。我找不到窗口,看不见当班的是太阳,月亮,还是星星,便一相情愿地认为是夜里,那么我只要再熬5个小时就可以离开这里见到亲人,我可以喝水,吃东西,我觉得饿了。
收回目光,我发觉床边粗粗细细都是管子,它们从我身体的不同部位延伸出去,数了数,共6根。还有鼻子上的氧气罩子,头顶右上方显示器上跳跃着一串串红红的数据和曲线……我想我还应该有张苍白的脸和恹恹的表情,像所有标准的“病人”。可是言情剧里的女主角在病危之时,还涂着剔透的水晶唇彩刷着长长翘翘的防水睫毛膏,而现实生活中类似经历的女人却只能拥有6根管子——习惯性自怜15秒。
护士问我疼不疼,我才想起我的胸前应该有道伤口,极新鲜的,医生说过“一掌长”。我曾请求他们尽量开得小一点,够用就行,千万别浪费哪怕0.0001毫米;尽量开的低一点,夏天就要到了,我有好看的锁骨……他们很认真地应允了,不知兑现否
真是担心啊相当担心。
护士说,疼得受不了就打开“止疼棒”,止疼药会时不时地泵进我的身体。于是,我开始等待那疼。等的时候我回忆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那是我心里的伤口,每次想起都会疼得六腑移位五官变形,以疼治疼是个好办法。然而疼痛失约了,护士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形下提前打开“止疼棒”,我真是失落啊相当失落——就像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而突然不让你上前线了;已经深情告别过无数次,而火车却说它不开了……
从来不知道“躺着”是一种罪,比跑着跳着站着蹲着趴着都难受的罪!当我发现夜晚还没有真正来临,醒来只是下午3点的时候,时间成为最残酷的敌人。我恨那钟,恨时针分针秒针没事儿人儿似的不紧不慢。
剧烈的恶心一波一波地侵袭过来,我开始呕吐,伤口也因身体的起伏而疼痛。平躺着我用不上力气,直到吐干了胆汁,才觉轻松。我尽量侧着头,很小心地不把头发弄脏。住院前我特地为自己挑染了06年最流行的“樱桃红”,配我原本漆黑如夜的长发很是好看,还有我喜欢的“沙宣”洗发水的味道……医生给打了止吐针,我闭上眼睛。
我间断着睡去又醒来,间断着做梦,有个梦很长也很伤感:给某人打电话,有很多话要对他说,可我的手指突然变得粗大,我如何小心翼翼都无法按准号码,好几次都只差一个数字就可以接通了,而终究还是因误按而前功尽弃,我难过得要哭了……
我不舒服相当不舒服!疼可以用“止疼棒”
止住,呕吐可以被“止吐针”止住,有没有药可以止住“不舒服”
不晓得这个静悄悄的百米空间里有几人与我同病相怜着,我只能看见站着的看不见躺着的。但我知道傍边床上有个值得关注的小病友。每隔15分钟护士会用超出职业标准的温柔声音叫他的名字:“涛涛醒醒,要吸痰了”“宝贝睁睁眼,咳几声”……然后是机器急速吸东西的声响,听起来有点吓人,像大马力的吸尘器突遇目标物。我扭着头去看,他只占了床的一半。那小人很安静,不动也不出声,乖得叫人心疼。只是偶尔见他把一条腿蜷起来再伸开,我也一直重复这此时唯一能缓解疲劳的动作,而频率却比他高出许多。很想让他也知道我的存在——涛涛,咱们一起坚持,还有4个小时天就亮了……
医护人员分别监护着我和涛涛,而我一直瞪着滴溜溜的大眼帮忙“监护”着涛涛和自己——每一次换挂瓶,试体温,做记录,给涛涛吸痰我都记得。我发现,真心关注别人远比只关注自己要过得轻松。
再次睁开眼,医护人员在交接班,新面孔带来新的一天。我的非常24小时即将结束。之所以说它“非常”,缘于我的愿望,10年之内我不打算再来一次了,还有小涛涛,50年之内你都不要再来了好吗